23
2017
08

大世界里的小石头

他是潘锡存先生。一边说一边收拾起手上的工具,一一归位,锁进木箱。工具里最多的是刻刀,长长短短,有粗有细。在五点之前,他一直低着头。左手一个石头,右手一把刻刀。手不时在工具箱里摸索,拿起,放下,挑一把合适的刻刀,继续手中的活。

站在他旁边围观半小时,没见他抬头,没有那份对外界的好奇心,周遭并不是没有声音,但你能从这个磁场中感受到一股静气。而那个发散这份静气的人,只留给你满头白发的背影。

语言,有有声的形式,无声的部分,可能是动作。你不忍以有声语言打扰,却又觉得他在跟你交流。明明是方寸之石,在他的手下,是一个可琢可磨,可反复琢磨的大世界,直至精致,完美,无瑕。这是一块石雕的玉兰。在他终于完成,放手之际,记者向他要来看看。潘先生本能反应:你是同行?不。我不是你的同行。

对话终于进行。

展开的花瓣,含着的花瓣。“和美术一样,要讲究布局,疏密得当,错落有致。”潘先生说。最底部现出细细的纹路,那是他边刻边吹的结果。硬的石,有了柔软的姿态,石上生花,活了。

“你有没有发现,这里有一只瓢虫?”潘先生接过石雕玉兰,指着边沿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问记者。

果真是一只瓢虫。一只趴在玉兰花瓣上的瓢虫。刻意设置的造型?

“因材施艺。”潘先生答。

既遵循石材本原的纹路特点,又在此基础上进行艺术性且符合生活常识的创造。此谓因材施艺。除了瓢虫之例,还有蜗牛。一个石雕的墨色树叶造型,叶片边缘附了一只小蜗牛。可能被常人看成多余的凸起部分,经他创意施工,反增了趣味。再创作与因循自然之间,并不矛盾。

观赏潘先生橱窗的石雕作品,形似是一层,神韵更不可说。若是佛像,自得,洒然,功夫写在表情上。再看题词。“好运蟾来”。雕一只蟾蜍,悄悄替换了“常”字。

入眼的作品中,诸如“精卫填海”、“夸父逐日”都是潘先生的创作题材。“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汲取灵感。”潘先生说。

“动刀雕刻之前要先画在纸上么?”

“刚开始学的时候是要的,后来慢慢熟悉,脑子里自然会有造型,不要纸稿,形象都在心里。也得根据材质来,像这个人脸部分,就得选择光洁度更高的石头。”

潘先生向记者展示介绍时,刻刀不小心在成品上划了一下,留了一道不易觉察的痕迹。“死了死了!”刻刀划过的瞬间,潘先生几乎条件反射般停止了对话,立刻拿起一块纱布,补救这突降的瑕疵。

一雕,一磨,一吹,一道道程序反复推进,精益求精,是潘先生对于自己创作的工艺品的打磨态度。方寸小石,在一双手的精雕细琢中以万千种姿态呈现。

“这些作品中,您最喜欢最珍视的是哪一个?”

“所有的我都喜欢,没有哪一个特例,工具也没有年份长久的,用坏了得换。我儿子现在也做石雕,他也喜欢。”

来。再回到开头。“怎么又下班了?”

乐之者只觉光阴易过,恶之者总感时间难熬。

人的一生,会有不同形式的幸福,而延续时间最长的,大概就是职业与爱好有交集,甚至二者完全重合。对于他人而言的折磨、劳作,在潘先生这里,成了带有愉悦的享受。不困于俗,不为所动。

“喜欢”二字,是潘先生无形中传给下一代的无价之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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